標題: 「何紹奇」六一齋隨筆:關於醫書種種
大醫精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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發表於 2011-3-20 08:40 AM  資料 文集 短消息 
「何紹奇」六一齋隨筆:關於醫書種種
借書

四十年前,我在四川梓潼拜師學醫,老師先授以《醫學五則》。此書作者為清末中江人廖雲溪先生,書凡五卷,曰:《醫門初步》、《切總傷寒》、《藥性簡要》、《湯頭歌訣》、《增補脈訣》。此書作為課徒之書,在川北流行已久。
其中,湯頭大體上取自汪昂,藥性則以汪氏《本草備要》為藍本編成歌訣,脈訣以李時珍《瀕湖脈訣》為主。《初步》則頗不足道,最差的是有關傷寒的一卷:“一日二日宜發表而散,三日四日宜和解而痊,五六日便實方可議下,七八日不愈又復再傳,日傳兩經名為兩感……”大悖仲景原義。質之業師,業師說:盡信書不如無書—旨哉言乎!於是,我便盡可能找其他書來讀。其時適值二版中醫院校教材公開發行,無奈僻處小縣城,總買不齊,一遍遍去書店詢問,××書到了沒有?同時,學徒補助費一月僅人民幣八塊,就是一下子到位了,也買不起。只好到處借書讀。業師新三先生惜書如命,向他借書,很難啟齒。

一次,借了他一本《中醫學基礎理論》,誰知上廁所時不慎一下子落入茅坑,急得我眼淚都下來了。好在有位西醫馬錫昌斯時大施援手,救我於水火之中:他說他剛好有這本書。以後,我在肖老安相先生、師兄發祥、志孝以及其他同學那堻ㄜ禸鴗ㄓ眳恁C借了書,就邊讀邊抄。如南京的《傷寒論講義》(《釋譯》前身),張錫純的《衷中參西錄》,曹穎甫的《經方實驗錄》,孫一奎的《赤水玄珠》等等,都抄過。為了省錢,都是用蠅頭小楷,至今手邊還留有一部分,有時翻出來看看,既覺得高興,又有些心酸。

前些年,金壽山老師在一篇談治學的文章婸﹛A他的經驗之一是:書,是不買的好。他說,你買了書,就放進書櫃堙A不知什麼時候拿出來讀。如果不買,想看什麼書,可以去圖書館借,借書都是有期限的,勢必要逼著你讀,逼著你動筆摘抄。此說可謂深得我心。

在上海延安飯店,一次統稿組和顧問組的人在一起閒聊,談及已故名醫章次公先生,嚴世芸兄忽然憤激地說:章次公最沒品德了--- 一時語驚四座。我的老師朱良春老當時也在座,他正是章先生的高足,連聲問:怎麼啦?怎麼啦?嚴說:“他借了我父親(蒼山先生)一部善本書,不但不還,一高興竟然轉贈給他人了。氣得我父親生了一場病。”一時滿座嘩然。朱老也滿面通紅地承認,章老名士風流,不拘小節,或有此事。  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
  惜書

書是讀書人的至寶,當然要愛惜,對那些得來不易的書,就更是珍若拱壁了。上海范行准先生藏書極多,有不少善本、珍本。據朱良春老告訴我,解放前,這位范老先生因為要買一部什麼書,錢不夠,大冬天把棉衣當了,才湊齊書款。捧著書,一路凍得打哆嗦。剛好章次公先生出診回來,在人力車上看見他了,一問才知是怎麼回事,身上也沒帶錢,當即脫下身上新做的皮大衣給范披上,自己哆嗦著回家去了。 姜春華老的書櫥上,貼著兩張小紙條,一張是“閒談不得超過十分鐘”,另一張是“圖書自用,概不外借”。

任應秋老的書,全部用一色藍布做的書套,又整齊,又漂亮。幾次去他家,很想抽出一本來看看,又不敢,任老歎息說:“這幾架書,已經是劫後之餘了。” 我對書沒有老一輩那麼愛惜。只要是自己的書,讀的時候,常常信筆把自己的看法寫上去。不少研究生、進修生來借書,我也很慷慨,惜乎往往借去不還,一畢業,走了,更是杳如黃鶴。我出國以後,也有不少人向我妻子借書,妻子也傳我的家風,來者不誤。幾年回來以後,四大書櫃的書,僅餘一半,徒呼奈何。  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
焚書

清代吳澄在《不居集》中說:醫書很多,但說愈多而理愈晦,而且誤人。他說秦始皇焚書以後,患書少,而今之患卻在書多,安得有一大聖人出,把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一火而焚之,才大快人心。章虛谷《醫門棒喝》也有過類似這樣的話。他們的話,當然失之偏激,而且也只是說說而已。 其實,我倒覺得,這些話對於所有寫書的人來說,不啻是一聲警鐘!提醒我們:著書,是一件十分嚴肅的事情,要對社會負責,對學術負責,也對自己負責。好書不嫌其多,但事實上,無論古昔,真正的好書卻並不很多。   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 
賣書

大約從十幾年前開始,作者出一本書,要自己“包銷”若干冊,湊夠印數才行,否則出不了。“包銷”的數字若小,倒也罷了,動不動就是幾百冊、一千冊以上,誰受得了? 我輩不早不晚,幹了三十多年,剛好在學術上成熟一點了,辛辛苦苦寫出書來,劈頭就遭這麼一棒。住房本不寬大,再堆上一摞摞書,一開門,只得側身而進,這且不說,這批書要砸在自己手堙A數以萬元計,還吃飯不吃?   

有一次,在上海工作的同學朱邦賢君約我和江幼李等幾個人寫了一本《中醫學三百題》,沒有稿費,以書折價,自己的書還沒賣出去,一下子又增加了一大摞,真叫人發愁。後來幼李出了個主意,說距咱們西苑不遠有一所京僑大學,有個中醫系,這些書不妨拿去賣。於是我們一行數人就騎上自行車,帶上書,直奔京僑大學。不巧人家正在上課,站在教室門口靜候了大半個小時,學生出來了,幼李就向他們介紹,無非是說這本書如何如何好,我則站在一邊,實在說不出話來。學生們翻著書,七嘴八舌,評頭品足,或說這本書的用紙怎麼這麼壞?是不是盜版書?或說真有用麼?或說太貴了,能不能便宜點?這和集貿市場賣菜賣雞沒有什麼兩樣,而且只賣出一兩本。我騎著車馱著書往回走,臉上火辣辣的,真恨不得有個地縫鑽進去。這就是我生平第一次,也當是最後一次賣書的經過。
  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 
偷書

關於醫書,我發了上述一些感慨,最後想到一個題目是:偷書。 說到“偷書”,我想先談談我曾經遭受過的一次不白之冤。那是1971年,我在甘肅碧口電站工地作醫生。時間一長,和當地居民漸漸熟了,便向他們借些書看。其中有一本郭沫若的《十批判書》。打開一看,扉頁上有兩個圖章,一個圓形的,是某大學圖書館的藏書章。一個方形小章,竟是我的圖章。圖章的一角,有一根用鋼筆劃的線,線的末尾,大書三字曰:偷書賊。不知道這本書是怎麼從四川淪落到甘肅的,更不知道我何以成了“偷書賊”!仔細一想,原來此書是我以前從舊書店買的,那位不知名的先生誤以我袖自圖書館,故爾憤激如此也。

偷書固屬不雅,但也有因偷書而成為名醫的。元末明初有位醫生叫王賓,今江蘇省吳江縣人。習儒,精古文。因慕丹溪弟子戴原禮之名而謁見之,向戴請教學醫之道。戴說:無它,熟讀素問耳。王賓遵其教,歸而習之。過了三年,戴至吳江,聞其談論,駭了一大跳,自愧弗如。其實王賓雖得紙上語,卻未解用藥,聽說戴藏有丹溪醫案十卷,欲學其術,戴原禮便想把他收歸門下,說:“吾固無所吝,君獨不能少屈乎?”王賓不幹,說:我老了,不能給你當弟子了。過了幾天,王賓伺原禮外出,便把戴所珍藏的丹溪醫案席捲而去,朝夕誦讀,後來竟成為吳下名醫。這個王賓倒不大為今人所知,但他的學生尚啟東(寅)卻是明代大醫家。
我講這個故事當然不是鼓勵大家都去偷書。 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

校書

“校書”作為一個專用名詞,大致始自唐代,是指“歌伎”。我這裡說的“校書”,是指古書的點校。 由於年代久遠,加之兵火戰亂等諸多原因,古醫書往往有很多殘缺破損,或在重新翻刻中,又增添了諸如魯魚亥豕的錯訛。這就需要點校的工作了。句讀便是點校中的一個大問題,句讀不對,意義大變,例如孔子說的“民可使由之,不可使知之”,這是一種意思。如果句讀改作“民可,使由之;不可,使知之”,就變成另一種意思了。

從前上海名醫陸仕諤先生認為《素問•上古天真論》“上古聖人之教下也,皆為之”句讀不對,他說“教下”二字,成何語氣,應該是“上古聖人之教也,下皆為之”才對,以前句讀錯了。時下一些點校的古醫書中,錯訛太多,甚至到了“不忍卒讀”的地步﹕ 如﹕仲景於《傷寒論》中,溫熱森森,具載黃芩白虎等湯,是其治也。 《溫熱病專輯》引周揚俊《溫書暑疫全書》。 應為﹕仲景於《傷寒論》中,溫熱森森具載,黃芩白虎等湯是其治也。 再如﹕《金匱》硝捎盔g,經文當斷,自膀胱急以下十六字,屬黑疸。《研經言》 應為﹕《金匱》硝捎盔g,經文當斷自膀胱急以下十六字,屬黑疸。 再如﹕夫胞者,一名赤宮,一名丹田,一名命門,主男子藏精,施化婦人,系胞有孕。《蘭室秘藏》 這就太不成話了。“施化婦人”,如何作解?應作﹕主男子藏精施化,婦人系胞有孕。

所以,我認為校書的工作不是甚麼人都能幹的,這是一門大學問。俗話說“沒有金鋼鑽,莫攬瓷器活”。你是醫生,你就好好去看病;你教書,就好好教書。一句話﹕該幹甚麼幹甚麼。淺學如我,前些年就幾次蒙出版社盛情相邀,要我替他們點校幾本書。我只有敬謝不敏,因為自己能吃幾碗飯自己知道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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